我死了,然后呢?除了天堂与地狱还有哪里可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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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7-10
我死了,然后呢?除了天堂与地狱还有哪里可去 第一部 1

对男孩来说,刚死的阶段是一团乱糟糟、沉甸甸的朦胧。他依稀感到疼痛,但主要是觉得累到无以复加,像是被一层又一层厚到极点的毯子罩住。他盲目地试图挣脱,但挥动手脚只(再次)令他恐慌,对于彷彿束缚着他的隐形绳索恐慌。

他脑袋不清。思绪发像高烧般疾驰狂悸,他甚至对思想毫无觉察。这比较像种狂乱的、垂死的直觉,害怕将要面临的事,害怕已经发生的事。害怕他的死亡。

彷彿还能奋力一搏,还有机会跑赢对方。

他甚至依稀感到一股冲劲,身体继续抵抗海浪,即使那场仗已经打输。他感觉一波骇浪顿时涌现,将他往前、往前、往前推,可是他一定得想办法挣脱束缚。

因为,在黑暗中盲目挣扎的同时,肩膀已不再疼痛,他对什幺都没感觉,唯独那必须移动的骇人迫切感─接着,他感觉脸凉凉的。几乎像是微风徐拂。不过有太多理由可以证明这不可能发生。

冰凉的感觉使他清醒过来─使他的心灵?他的魂魄?还是什幺来着?─在疯狂的旋转中暂停。这一剎那,他静止不动。

眼前的阴郁有了变化。亮了起来。有道无法言喻,但觉得可以进入的光亮,他感觉自己倚向那头,他那如此虚弱、几近失能的身体,向增强的光亮靠近。他跌落。落在一个坚硬的地方。冰凉感升起,他允许自己陷入,任它将自己裹紧。

他静止不动。放弃挣扎。任凭自己陷入昏沉。那昏沉宛如炼狱,是灰色的。他还算有意识,没有睡着但也不太清醒,彷彿与一切脱节,无法移动、思考、接受输入,只能被动地存在。无法计算的时间过去了,是一天、一年、或甚至永恆,究竟多久他无从得知。

最后,那道光在远方慢慢地,微乎其微地有了变化。某个灰色的东西冒出头,接着幻化成浅灰,他渐渐回过神。

他的第一个念头,但应该说是依稀意识到而非清楚思考,是感觉自己贴着水泥砖。他朦胧察觉身子底下有多凉、多硬,他好像得紧扒着不放,免得飞向外太空。

他不确定自己绕着这念头转了多久,让它变得清晰,让它与身体相连,与其他念头相连─停尸间这三个字在他内心深处倏地闪过─不然你还会躺在什幺冰凉坚实的块状物上─随着恐惧加深,他猛地睁眼,这才发现眼睛一直闭着。他试着嘶吼,要他们千万不能把他埋了,千万不能解剖他,说这是天大的误会。

无奈喉咙像是多年没用过似地,不愿组构词句。饱受惊吓的他咳着坐起身,两眼混浊、雾濛濛地,宛如透过层层厚重的髒玻璃去看外面的世界。

他不断眨眼,想看个清楚。周围的影像渐渐成形。他发现,自己并非躺在停尸间的板子上─

而是在─

而是在─

他到底在哪里?

迷惘中,他瞇着眼痛苦地望着高升的日光。他环顾四周,努力消化,去看、去理解。

他好像躺在一条铺在房子前院的混凝土步道上,步道从人行道一路延伸至身后的大门。

但这不是他家。

而且,不对劲的事还不只这一桩。

他用力到几近喘气地呼吸了一会儿。他思绪茫然,视线逐渐变得略为清晰。感觉自己打着寒颤,用双臂环抱自己,感觉有东西湿湿地附在他的─

这不是他的衣服。

他低头一看,只是生理反应赶不及下指令的念头。他又瞇起眼,设法看个仔细。这些好像根本不是衣服,只是几条勉强可称为衬衫或裤子的白色布料,与其说是衣物,其实更像紧黏在身上的绷带。而其中一侧,绷带湿了─他止住念头。

不是被海水弄湿的,不是浸在他刚─(溺毙)的,又鹹又冷的海水。而且身子只湿了一半。另一半,贴着地的另一半虽然冰凉,却挺乾燥。

他左顾右盼,困惑得不得了。因为唯一可能沾湿他的只有朝露。太阳低垂,样子肯定是早上。他甚至可在身子底下一直躺着的地方认出一块乾掉的轮廓。

彷彿他在那里躺了一整夜。

迷惘中,他瞇着眼痛苦地望着高升的日光。他环顾四周,努力消化,去看、去理解。

他好像躺在一条铺在房子前院的混凝土步道上,步道从人行道一路延伸至身后的大门。

但这不是他家。

而且,不对劲的事还不只这一桩。

他用力到几近喘气地呼吸了一会儿。他思绪茫然,视线逐渐变得略为清晰。他感觉自己打着寒颤,用双臂环抱自己,感觉有东西湿湿地附在他的─这不是他的衣服。

他低头一看,只是生理反应赶不及下指令的念头。他又瞇起眼,设法看个仔细。这些好像根本不是衣服,只是几条勉强可称为衬衫或裤子的白色布料,与其说是衣物,其实更像紧黏在身上的绷带。而其中一侧,绷带湿了─

他止住念头。

不是被海水弄湿的,不是浸在他刚─(溺毙)的,又鹹又冷的海水。

而且身子只湿了一半。另一半,贴着地的另一半虽然冰凉,却挺乾燥。

他左顾右盼,困惑得不得了。因为唯一可能沾湿他的只有朝露。太阳低垂,看样子肯定是早上。他甚至可在身子底下一直躺着的地方认出一块乾掉的轮廓。

彷彿他在那里躺了一整夜。

但是不可能呀。他对冬季酷寒的海水记忆犹新,头顶深灰色的冰冷天空绝不可能让他撑过一晚─但天空变了样。他抬头一望。

这根本不是冬季的天空。他觉得冷只是因为清晨的寒意,这说不定是风和日丽的一天,说不定是夏天。跟海滩的凛冽冷风天差地远。跟他─跟他死去当下天差地远。

他又花了点时间呼吸,可以的话,只做呼吸这个动作。围绕他的只有沉默,只有他自己发出的声音。

他慢慢转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栋房子上。等双眼越来越适应光线,几乎像是等它重新适应「看」的动作时,房子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明朗。接着,穿过迷濛的五里雾,他感觉被层层裹住的心微微一颤。轻轻一拂、一个暗示、轻如一片鸿毛的是─是─是熟悉感吗?

 2

他试着起身,熟悉感消失了。起身好难,出奇地难,他也果真起不来。他感觉身体虚到一点力气也没有,肌肉连最简单的指令都执行不了。光是把腰挺直坐好就让他上气不接下气,他还得暂时停止动作,再歇口气。

他伸手去抓步道旁看似强韧的植物,再试着坐直身子─短短的针扎进指头,他急着把手往回抽。

这根本不是普通植物。而是高得惊人的野草。沿着步道到房子大门的花床上,植物长得出奇狂野,长得比两边低矮的石墙还高。

石墙间的灌木像是活生生的动物对他张牙舞爪,摆出要是敢太靠近就会伤害他的架势。而其他野草,那些有三、四呎、甚至六呎的高耸野草,根部已渗透每吋泥土和路面上可能的所有裂缝。其中一根野草就被他压在身子底下。

他又试着起身,儘管一度晃得厉害,但终究成功了。他脑袋无力,有如千斤重,身子仍旧直打哆嗦。包覆他的白色绷带岂止不保暖,更令他猛然惊觉的是,其实自己衣不蔽体。他的两腿、躯干和双臂被紧裹着,整个背部也大半如此。

不过令人费解的是,从肚脐一直到大腿中段,无论正面背面,这一整片都赤裸裸地面对世界,最私密的部位也教人难以置信地露在外面迎接黎明。

他疯了似地想把褴褛布料往下拉以遮盖私处,可是那几块破布却紧黏着皮肤。他只好用手遮挡,东张西望,看看有没有被别人瞧见。但这里没人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
这是一场梦吗?他不禁暗忖,那几个字宛若从千里之遥的彼端,慢慢向他游来。死前的最后一场梦?

每座庭院都跟这里一样杂草蔓生。几户有草坪的人家,如今草已长到及肩高,好似片片原野。

裂开的路面中央同样长着高到可鄙的野草,其中几根的高度直逼树木。

路上停着车,可是车子覆满厚重的尘土,每面车窗都矇住了。而且几乎每辆车都因洩了气的四个轮胎而下陷。

眼前毫无动静。没有车子驶过马路,而且从野草的外观看来,已是经年累月没有来车。他左边的马路不断延伸,最后与一条更宽的大街会合,看样子那是条熙来攘往的大马路。不过路上也没有行驶的车辆,他还看见路上开了个四、五十呎宽的巨洞。洞里似乎长了一整片野草。

他仔细听。但哪里都听不见引擎声。这条街没有,下条街也一样。他等了好久。等了又等。他望向右边的马路彼端,视线穿过两栋公寓楼房间的夹缝,看见突起的火车铁轨,彷彿等着要听可能驶过铁轨的火车。

可是没有火车。也没有人。倘若现在真如看起来的是白天,照理说人们会走出家门,开车上班。不然也该出门蹓狗、寄信、上学。

街上应该车水马龙。大门应该开了又关。可是,连个人影也没有。没有车、没有火车、也没有人。

如今,他的心和眼都稍微更加清晰,所以连这条街的地形看起来也怪怪的。房子全都挤在一块儿,紧贴成一条线,没有车也没有宽敞的前院。

每隔四、五间房子只能见到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弄。一点都不像他家那条街。其实看起来根本不像美国会有的街道。看上去几乎─看上去几乎像在英国。

那两个字好似金属相击,不停在他脑中迴响。感觉挺重要的,彷彿迫不及待想把什幺拴住锁紧,无奈他的思绪太混乱、太震惊、太困惑,那两个字只是徒增焦虑。

那两个字很不对劲。不对劲到了极点。

他身子微晃,得倚着其中一丛看似较结实的灌木才能保持平衡。他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进门,

想找东西遮掩自己的赤身裸体,但这房子,这房子─他对它蹙起眉头。这房子怎幺了?出乎意料的是,他还没感觉下定决心,就迈开蹒跚步伐走向它,差点跌跤也无所谓。他还是无法清楚辨析自己的思绪。

他说不上来究竟为何要走向那间房子,为什幺出于某种本能之外的东西想要进屋、想要躲避这诡异荒凉的世界;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这一切,无论是什幺,都像一场梦,只有梦里的逻辑才说得过去。他说不上来为什幺,但这房子就是吸引着他。所以他往前走。

他走到大门前梯,跨过第一阶上的裂缝,最后在门前驻足。他在门前静待片刻,不晓得接下来要做什幺,不确定要怎幺开门,或假如门锁上了要怎幺办。

虽然如此,他还是伸出手─微乎其微地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条长廊。这时阳光灿烂耀眼,照亮身后晴朗的蓝天─天气暖到肯定是某种样貌的夏天,暖到他感觉烈日在曝露的皮肤上灼烧,他过于暗淡白晳的皮肤经不起这幺毒的阳光照射─不过,即使在阳光普照下,长廊过了一半之后也几乎消逝在黑暗中。

他只能辨出尽头有道楼梯通往楼上。楼梯前的左方是通向主厅的门。屋里没有灯光,也没有声响。

他再次环顾四周。还是一样,哪里都听不见机器和引擎单调的运作声,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察觉,这里没有虫鸣、没有鸟叫,就连微风拂过叶面的声音也听不见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

一时之间,他只是杵在那里。他感觉自己病入膏肓,如此虚弱、如此疲惫,几乎可以直接躺在门阶上睡到天荒地老、海枯石烂,永远不要醒来─但他选择踏进屋内。

双手扶墙好稳住身子,缓步向前,好像每一秒都可能被拦下,都会听见有人质问他为何擅闯这栋怪屋。

不过,他踉踉跄跄步入暗影的同时,纵使双眼无法按常理迅速适应光线变化,却能感觉脚下的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,可想而知,这里似乎已经很久、很久、没有人待过了。

越往内走就越暗,说也奇怪,那道透进敞开大门的阳光,竟然什幺也没照亮,只让阴影在他朦胧的眼前显得更暗更险恶。

他摸索前行,能看见得越来越少,抵达楼梯底层时,他身子一转,这时还是悄然无声,不只没有居家的声音,什幺声音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。

形单影只的自己。

他在客厅门口驻足,感到新一波恐惧袭来。螫伏在黑暗中的可能是任何东西,静静等他自投罗

网的也可能是何东西,但他强迫自己往里看,让双眼适应光线。

适应之后,一切尽收眼底。

几束充满灰尘的阳光射进他面前拉上的百叶窗,他藉光看见一间简朴的客厅,与右边开放式的餐厅合而为一,通往一道门,穿过门即是位于屋子后方的厨房。

屋里有家具,跟一般房间没两样。不同的是,家具都蒙着好厚一层灰,活像上头多铺了一块布。仍旧精疲力竭的男孩,努力把这些形体跟脑中的字彙兜在一块儿。

他的双眼越适应光线,房间就越能展现原貌,不仅开始成形,细节也一一显露─壁炉台上那匹尖叫的马浮现眼前。

一只狂乱的眼,铁钉般的舌头,困在一个燃烧的世界,从画框里看着他。

直视他。

一见着牠,男孩立刻放声惊叫,因为这下全都水落石出,他知道了,他知道,在疑虑的阴影背后,真相如浪潮袭捲而来。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

 3

他以这双疲惫的腿仅剩的力量尽快跑开。男孩摇摇晃晃退回走廊,掀起的朵朵尘云直奔阳光的样子,就像─(就像溺水的人探头吸气─)

他能依稀听见自己的哀嚎,但仍说不出话,字句仍未成形。

可是他知道。

他知道,他知道,他知道。

他蹒跚步向大门前的阶梯,几乎无法站直身子,后来也真的站不住了。他跪倒在地,使不出力气起身,彷彿刚才的顿悟是压在背上的一块大石。

他仓惶地望着房子,觉得身后一定有什幺东西、什幺人尾随着,追逐着他─

可是啥都没有。

还是半点声音都听不见。机器运作声、人声、虫鸣声兽吼声,全都没有。这个世界万籁俱寂,

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膛下的心跳声。

他暗忖:我的心。这几个字俐落地划破他思绪中的一团迷雾。

他的心。

他那枯槁的心。他那溺水的心。

他不寒而慄,因为他看见的可怕真相,那可怕真相背后的意义,开始将他吞没。

这里是他的老家。

好多好多年前住的老家。英国的老家。母亲说什幺都不愿再多看一眼的家。他们飘洋过海、换了一个大陆才摆脱的家。

但是不可能呀。他好多年没见过这个家、或这个国家了。小学毕业后就没见过了。

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─

自从他弟弟出院后就没见过了。

自从最教人不堪回首的事发生后就没见过了。

他暗忖道:不要。不,拜託不要。

他知道自己人在哪儿了。他知道为什幺会在─在死后,来到这里,在这里醒来。

这里是地狱。

专为他所打造的地狱。

一座他得注定孤单的地狱。

直到永远。

他断气之后,在个人专属的地狱中醒来。

他吐了。

他往前一扑、双手撑地,将胃里的残留物吐进步道旁的灌木丛。费力呕吐使他泪眼汪汪,儘管如此,他仍能看见自己吐了一片诡异而清澈的凝胶,嚐起来略带甜味。

他吐个没完,直到最后精疲力尽,反正他早已泪眼婆娑,似乎离哭泣也相去不远。他开始掉泪,最后直接往混凝土地面颓然倒下。

他一度像是重温溺水的感觉,渴望着呼吸,抵抗着比自己强大、一心只想把他往下拽的力量;他根本打不过,怎样也阻止不了它,只能任它将自己吞噬,使他在世间消失。

他躺在步道上,把自己交给对方,就像海浪不断要他弃械投降那样─

(差别在于,他的确曾与海浪一较高下,一直拚到最后一刻,真的。)

然后,打从他初次睁眼后就不断威吓的疲倦感,终于将他击溃,他也因此陷入昏迷。越漂越远,越漂越远,越漂越远─

 4

「我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啊?」莫妮卡从后座问道:「我冷毙了啦。」

「哈洛,你女朋友一直都这幺唠叨吗?」古德蒙望着后视镜逗他说道。

「不要叫我哈洛。」他嗓音一沉地说。

莫妮卡拍他肩膀一下。「所以你不喜欢这句话里的那个部分?」

「是妳自己说要跟的。」

H说。

「结果没想到这幺好玩,」莫妮卡说:「把车停在卡伦.弗莱奇家门外,等他爸妈睡觉,然后去偷他家的小耶稣像。你还真懂女人心啊,哈洛。」

后座突然一亮,因为莫妮卡开始气鼓鼓地点起手机萤幕。

「把它关掉!」古德蒙说,并从驾驶座向后伸手要遮住亮光。「灯光会被他们发现的。」

莫妮卡把手机从他手中抽走。「拜託,我们离那里还有好几哩远。」她又点起萤幕。

古德蒙摇着头,对后视镜里的H皱眉。说也奇怪。他们都喜欢H。也都喜欢莫妮卡。可是对于H跟莫妮卡交往,大家却不怎幺捧场。好像连H跟莫妮卡自己也不怎幺看好。

「那我们要拿它干嘛?」莫妮卡问道,手没闲着继续点萤幕。

「我说的是小耶稣像?老实说?这不是有点亵渎上帝吗?」

古德蒙指向挡风玻璃外。「那才是亵渎上帝吧?」

大伙儿望向弗莱奇家前院宛若部队入侵似的那片圣诞布置场景。据闻弗莱奇太太的目标不只要登上亥夫马奇的本地报纸版面,更期待波特兰、甚至西雅图的新闻台前来採访。

布置由圣诞老人跟他的麋鹿打头阵,以明亮的玻璃纤维为材质,由内而外亮起,繫在靠近弗莱奇家屋顶的一棵树上,所以看起来像是一台过重的雪橇即将着陆。一切从那里开始每况愈下。灯从

每个想像得到的缝隙中亮起,屋子上乃至于每根树枝和伸手可及的多用途桥台也都大放光明。十呎高的枴杖糖组成一座森林,林中还有机器精灵对观众缓慢挥手直到天荒地老。

其中一边有棵活的二十呎高圣诞树,被装饰得像座大教堂,旁边那块草坪则满是与圣诞节相关的腾跃动物(其中令人不解的是,圣诞帽里竟有只犀牛)。

全景的重点是耶稣诞生的人物摆件,看上去像是上帝在拉斯维加斯出生:马利亚跟约瑟夫以及马槽、乾草、哞哞叫的牛、鞠躬的牧羊人、和宛如舞跳到一半静止不动的喜悦天使。

正中央为他们所簇拥的,正是被聚光灯照耀、头上有黄金光环的婴儿,他喜乐地朝全人类的和平伸手。谣传这是由进口的威尼斯大理石雕成,但结果证明只是乌龙一场。

「这个嘛,小到方便携带的,就是妳的小耶稣啰。」

H向心不在焉的莫妮卡解释。

「伸个手就能顺走了,」古德蒙说:「总之比那头犀牛容易。圣诞节摆犀牛干嘛?」

「然后再把它拿到某家的草坪上埋到腰部。」

H接着说,学小耶稣像举起手,活像从土里探出上半身。

「这样就大功告成啦,」古德蒙微笑着做出结论。「圣诞节的奇蹟。」

莫妮卡翻个白眼。「我们为什幺不能跟其他人一样自製毒品就好?」

全车哄然大笑。对嘛,她跟H分手的话,大家就开心多了,一切也会恢复正常。

「都快十一点了欸,」莫妮卡读手机的时间说:「你们不是说─」

她话还没讲完,所有人就被一片黑暗笼罩,因为弗莱奇家的圣诞装饰一瞬间全部熄灭,左邻右舍向法院争取的郡级宵禁法令,让他们不得不遵守。

这时即使他们把车停在离房子颇远的碎石路上,也能听见整晚悠闲开车赏灯的车龙末端发出失望的叫声。

(卡伦.弗莱奇这笨拙的高个男,从感恩节一直到新年,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在校园里避人耳目。不过通常只是白费工夫。)

「好的,」古德蒙摩拳擦掌地说:「只要等到没有来车,就可以出动了。」

「你们要知道,这是偷窃,」莫妮卡说:「他们那家人超迷圣诞装饰的,万一小耶稣像不见了─」

「他们会气炸。」

H笑着说。

「他们会提告。」莫妮卡说。

「我们又不是要把它拿到多远,」古德蒙说,接着又调皮地补充:「桑默.布莱登家应该会很欢迎圣子造访。」

莫妮卡一度面露惊恐,接着似乎不由自主地咧嘴回以笑容。「要小心点,可别打扰人家深夜啦啦队练习之类的活动。」

「妳不是说这是偷窃吗?」古德蒙说。

「是啊,」莫妮卡耸耸肩,仍旧笑不咙嘴。「但我没说我会怕。」

「喂!」H怒气沖沖地打断她。「妳打算跟他打情骂俏一整晚吗?」

「全都给我闭嘴!」古德蒙边说边转身。「差不多是时候了。」

大伙静默无声地等待。唯一的声响是H用衣袖擦拭车窗上凝结的水珠。古德蒙期待地直抖脚。

往来车辆越来越少,最后马路空了,但车上还是鸦雀无声,因为他们都没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。

最后,街上彻底清空。弗莱奇家阳台的灯也关了。古德蒙呼了好长一口气,面色凝重地转头面向后座。H对他点头示意。「动手吧。」他说。

「我也要去。」莫妮卡边说边把手机搁在一边。

「早就知道妳不会错过。」古德蒙笑咪咪地说。

他把头转向在副驾驶座上的朋友。

「赛斯,準备好了吗?」他问道。

 5

赛斯睁开眼。

他仍躺在混凝土步道上,蜷着身子,抵着硬梆梆的地面让他因为僵硬而几近抽搐。他暂时一动也不动。

赛斯,他心想。我叫赛斯。

这宛如一份惊喜,彷彿在这场梦或回忆或天晓得是什幺鬼的发生之前,他已将自己的名字忘得一乾二净。

这梦境清楚到就连回想都教人近乎心痛。剎那间随之而来的讯息也令他痛苦。不只是他的名字。不,不只如此。

他曾待过那里,这比任何回忆或梦境更历历如新。他确实跟他们一同到过那里。跟H和莫妮卡。

跟有车子所以总是开车的古德蒙。他的朋友。那晚他们从卡伦.弗莱奇家前院偷走了小耶稣像。

那是不到两个月前才发生的事。

赛斯,他又开始暗忖。这名字宛如手掌摊开接住的沙,在他脑中诡异地滑动。我叫赛斯.魏林。

我叫赛斯.魏林。

他深吸口气,鼻孔吸满令人反胃的气味,气味来源正是他在灌木丛呕吐的所在。

他坐直身子。空中的太阳升得更高了。他虽在户外待了一阵子,但感觉还没到中午。

倘若这地方有中午这种东西。倘若时间在这里有任何意义的话。

他的脑袋像被砰然重击,即使被混沌的回忆沉重地笼罩,他却强烈意识到一种崭新的感觉,一种自始至终都明了,但直到现在才会描述的感觉,就一个字,现在他豁然开朗,也知道自己的姓名了。

渴。他很渴。是有记忆以来最渴的一次。渴到几乎令他马上站起来。起身后再次左摇右晃,不过他稳住脚步,设法保持直立。他这才发现,先前就是因为口渴所以才会进屋,那是种无以名状又不可否认的冲动。

现在当他知道这叫什幺来着,感觉又更加无可否认。

他再次环顾周遭这古怪寂寥又空空蕩蕩的社区,只见它覆着层层尘土与烂泥。先前隐然的熟悉感,如今变得更加坚决、更加清晰。

他住的那条街,没错,他童年住过的、老家所在的那条街。向左通往商店林立的大街,右边则有电联车经过,这下全想起来了。除此之外,他还记得自己以前数过电联车。

在他们搬离这个英国小市郊,远渡重洋来到太平洋西北地区1天寒地冻的海岸前,他曾清醒地躺在床上,不断数着电联车,彷彿这样能够帮助入眠。

他弟弟的空床就在卧室另一头。

一想起那年夏天,他就畏缩不前,将回忆抛诸脑后。

因为现在是夏天,对吧?

他再次面向房屋。

他的老家。

这是他的老家,肯定错不了。

看起来历经风吹日晒、乏人照料,窗框油漆剥落,檐槽漏水导致墙壁沾污,这条街上家家户户也都这般残破。烟囱不知从哪段开始崩解,残骸掉落屋顶,一小片倒塌的砖块和灰尘从斜坡一直洒落屋檐,彷彿从来没人发现它在崩落。

或许真的没人发现。

怎幺会?他不禁纳闷。再怎幺口渴,他还是勉强梳理思绪。怎幺可能发生这种事?

如今饮水的慾望几乎像是困在体内的一种生物。这种感觉前所未有,口中的舌头肥大乾燥,嘴

唇乾裂,他试着把嘴舔湿,却只是害它流血。

房屋像在等着他似地阴森矗立。他不想回屋里去,一点也不想,可是他不得不去。他非得喝水

不可。非喝不可。先前他奔出的大门仍旧惊慌地敞开。他记得壁炉台上令他怵目惊心的玩意儿,那

东西像是朝他内脏挥了一拳,告诉他醒来之后要面对什幺样的地狱─

但他也记得从客厅延伸出的餐厅,以及后面的厨房。

厨房。

里面有水龙头。

他又缓缓走到门口,步上三阶前梯,这时他忆起最底层的那条裂缝,从没严重到要修的裂缝。

他往屋里望,回忆也不断涌现。那条依旧被阴影笼罩的长廊,孩提时他不知来回穿过多少次。

而隐身屋内深处、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楼梯,他也不知在那跌跌撞撞多少回。

阁楼曾是他的卧室。他跟欧文同住的卧室。他跟欧文在那件事发生前同住的─

他又打断这条思绪。他口渴到连腰都挺不直了。

他非得喝水不可。

赛斯非得喝水不可。

他又想起自己的名字。赛斯。我叫赛斯。

我要开口了。

「你好?」说话令他疼痛难耐,口渴把他的喉咙变成一片沙漠。「你好?」他提高音量,再试一遍。「有人在吗?」

没人回应。还是没有半点声响,唯有他自己的气息,提醒着他还没聋。

他杵在门口,还没移动脚步。这回要进去更难了,难上加难,他的恐惧显而易见,恐惧自己还会在屋里发现什幺,恐惧自己来这里的原因,以及来到这里的意义。

这样下去直到永远,又将有什幺意义。

但口渴的问题不容忽视,于是他强迫自己跨过门槛,再次扬起飞尘。他绷带的颜色已和白色相去甚远,皮肤上尽是一道道深色污渍。

他再往内走一点,刚好在楼梯底层止步。他扳了一下电灯开关,但扳上扳下只是徒然,不管哪儿的灯都没亮。他在楼梯前调头,还不愿勇敢面对它的黑暗,只能鼓起勇气走进客厅。

他深吸一口乾燥的空气,对着灰尘咳了几声。接着踏入门口。

1 Pacific Northwest,此处所指并非西北太平洋,而是美国西北部与加拿大西南部太平洋沿岸地区的统称。